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
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
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
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
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
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
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缘太山之阿(ē),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
耾耾雷声,回穴错迕。
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眴焕粲烂,离散转移。
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
乘凌高城,入于深宫。
抵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
将击芙蓉之精。
猎蕙草,离秦衡,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
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帏,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
故其风中人状,直惨凄惏栗,清凉增欷。
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
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王曰:“善哉论事!
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
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堀堁扬尘,勃郁烦冤,冲孔袭门。
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余,邪薄入瓮牖,至于室庐。
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殴温致湿,中心惨怛,生病造热。
中唇为胗,得目为篾,啖齰嗽获,死生不卒。
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背景
楚襄王不思振作、与杀父仇人握手言欢,国势虽然日趋式微,可是作为国君的襄王却沉湎于骄奢淫佚的生活中。他带着侍臣们到处游赏,或登高唐之台,或游云梦之浦。襄王如此追求享受而置国家衰败于不顾,身为侍臣的宋玉感到忧虑,于是便借风为题,写了这篇赋。
译文
楚襄王在兰台宫游玩,由宋玉景差陪同。一阵风飒飒吹来,楚襄王就敞开衣襟迎着吹来的清风说:“这风好爽快呵!这是我与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回答道:“这只是大王享受的风,百姓怎么能与王共同享受它呢!”
楚襄王说。“风是天地间流动的空气,它普遍而畅通无阻地吹送过来,不分贵贱高下,都能吹到。现在你却认为只有我才能享受它,难道有什么理由吗?”宋玉答道。“我听老师说,枳树弯曲多叉,就容易招引鸟来作窝。有空洞的地方,风就会吹过来。由于所依托的环境条件不同,风的气势也就不同了。”
楚襄王问道:“那风,最初是从哪里生成的呢?”宋玉答道:“风在大地上生成的,从青翠小草尖上兴起,逐渐扩展到山谷,在大山洞口怒吼,沿着大山坳,在松柏林下狂舞。疾风往来不定,形成撞击物体的声音;风势迅疾飘扬,犹如怒火飞腾,风声如雷,风势交错相杂。飞砂走石,大风摧树折木,冲击森林原野。等蓟风势逐渐平息下来,风力微弱,四面散开,只能透进小孔,摇动门栓了。风定尘息之后,景物显得鲜明灿烂,微风渐渐向四面飘散。所以使人感到清凉舒畅的雄风,就飘动升降,凌越高高的城墙,进入深深的王宫。它吹动花草,散发香气,在桂树和椒树之间往来回旋,在疾流的水徊上缓缓飞翔。于是风吹拂水上的荷花,掠过蕙草,分开秦蘅,吹平新夷,覆盖在初生的草木之上,它急剧回旋冲击山陵,致使各种芳草香花凋零殆尽。然后风就在院子里徘徊,向北吹进宫室,上升到丝织的帷帐里,进入深邃的内室,这才成为大王的风了。所以那种风吹到人身上,其情状简直凄凉寒冷得很,清凉的冷风使人为之感叹。清清凉凉的,既能治病,又可解酒,使人耳聪目明,身心安宁,这就是所说的唯大王所有的雄风呀!”
楚襄王说。“你对这件事解说论述得太好了!那么老百姓的风,是不是也可以说给我听听呢?”宋玉回答说:“老百姓的风是从冷落偏僻的小巷中忽然刮起来的,扬起的尘土,烦躁愤懑地回旋盘转,冲击空隙,侵入门户。刮起尘沙,吹散灰堆,搅起污秽肮脏的东西,扬起腐烂的垃圾,歪歪斜斜逼近用破瓮口做的窗户,一直吹到百姓住的草屋里。所以那种风吹到人身上,其情状简直令人心烦意乱,忧郁苦闷,受到闷热之气,得了湿病,使人内心愁昔,生病发烧。风吹到嘴唇上就生唇疮,吹刭眼睛上就使得眼睛红肿,受风得病后使人嘴巴抽搐,咬牙吮咂大叫,陷于半死不活状态。这就是所讲的老百姓的雌风呀。”
注释
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名横,楚怀王之子,周赧王十七年至五十二年(前—前)在位。兰台之宫:朝廷收藏典籍收罗文士之所,也为楚王冶游之处,在郢都以东,汉北云梦之西。景差:楚大夫,《汉书·古今人表》做“景磋”。“差”为“磋”之省借。侍:站立左右侍候,这里指随从。飒:风声。披襟:敞开衣襟。当之:迎着风。当,对着,面对。寡人:古代君王对自己的谦称,意为“寡德之人”。庶人:众人,指人民。共:指共同享有。邪:同“耶”,疑问语气词。
独:唯独,只是。安:疑问代词,怎么。得:得以,能够。溥:通“普”,普遍。畅:畅通。枳:一种落叶小乔木,也称枸橘,枝条弯曲,有刺。句:弯曲。来:招致。巢:用作动词,筑巢。空穴来风:有洞穴的地方就有风进来。空穴,连绵词,即孔穴。其:指“鸟巢”和“风”。托:依靠,凭借。然:如此,这样。殊:异,不同。
夫:句首发语词,无实义。始:开始,最初。安:怎样。青蘋之末:即青蘋的叶尖。蘋,蕨类植物,多年生浅水草本。亦称“四叶菜”,“田字草”。侵淫:渐渐进入。溪谷:山谷。盛怒:暴怒,形容风势猛烈。囊:洞穴。缘:沿着。泰山:大山。泰:通“太”。阿:山曲。飘忽:往来不定的样子,此处形容风很大。淜滂:大风吹打物体发出的声音。激飏:鼓动疾飞。熛怒:形容风势猛如烈火。熛,火势飞扬。耾耾:风声。雷声:言风声如雷。回穴:风向不定,疾速回荡。错迕:盘旋错杂貌。蹶石:摇动山石,飞沙走石。蹶,撼动。伐木:摧断树木。梢杀林莽:摧毁树林和野草。梢杀,指毁伤草木。莽,草丛。被丽披离:皆连绵词,四散的样子。冲孔:冲进孔穴。动楗:吹动门闩。楗,门闩。眴焕粲烂:皆连绵词,色彩鲜明光华灿烂的样子。离散转移:形容微风向四处飘散的样子。飘举:飘飞飘动的意思。升降:偏义复词,“升”意。乘凌:上升。乘,升。高城:高大的城垣。深宫:深邃的宫苑。抵:触。华:同“花”。振:摇动振荡。桂:桂树,一种香木。椒:花椒,一种香木。翱翔:形容风像鸟一样在空中翱翔回旋。激水:激荡的流水,犹言急水。芙蓉之精:芙蓉的花朵。精,通“菁”,即华(花)。猎:通“躐”,践踏,此处为吹掠之意。蕙:香草名,和兰草同类。离:经历。《史记·苏秦列传》张守节《正义》:“离,历也。”秦蘅:本产于秦地(今天水一带)的一种杜衡。概:古代量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器具,此处为吹平意。新夷:即“辛夷”,又名“留夷”,一种香草。被:覆盖,此处为掠过之意。荑杨:初生的杨树。回穴冲陵:回旋于洞穴之中,冲激于陵陆之上。冲,冲撞。陵,通“凌”,侵犯。萧条众芳:使各种香花香草凋零衰败。萧条在此处用为动词。倘佯:犹“徘徊”。中庭:庭院之中。一说即位置居中的庭院。玉堂:玉饰的殿堂,亦为殿堂的美称。跻:上升,登上。罗帷:用丝罗织成的帷幔。洞房:指宫殿中深邃的内室。洞,深。中人状:指风吹到人身上的样子。中,吹中,吹到。状,状况,情形。直:特意,特别。憯凄:凄凉悲痛的样子。惏栗:寒冷的样子。增:通“层”,重复,反复。欷:唏嘘。本是叹息或叹息声,这里是说在酷热的天气,遇到一阵清凉的风吹来,不禁爽快地舒了一口气。清清泠泠:清凉的样子。愈病:治好病。析酲:解酒。酲,病酒,酒后困倦眩晕的状态。发明耳目:使耳目清明。发,开。明,使之明亮。宁体便人:使身体安宁舒适。
论事:分析事理。岂:通“其”,表示期望。塕然:风忽然而起的样子。穷巷:偏僻小巷。堀堁:风吹起灰尘。堀,冲起。堁,尘埃。勃郁:抑郁不平。烦冤:烦躁愤懑。袭:入。沙堁:沙尘,沙土。死灰:冷却的灰烬。骇:惊起。此处为搅动之意。溷浊:指污秽肮脏之物。溷,通“混”。腐馀:腐烂的垃圾。邪薄:指风从旁侵入。邪,通“斜”。薄,迫近。瓮牖:在土墙上挖一个圆孔镶入破瓮做成的窗户。瓮,一种圆底圆口的陶制器。牖,窗户。室庐:指庶人所居住的简陋小屋。庐,草屋。憞溷:烦乱。郁邑:忧闷。殴温致湿:驱来温湿之气,使人得湿病。殴,通“驱”。中心:即心中。惨怛:悲惨忧伤。怛,痛苦。造热:得热病。中唇:吹到人的嘴唇上。胗:唇上生的疮。得目为蔑:吹进眼里就得眼病。啖齰嗽获:中风后口动的样子。啖,吃。齰,咬。嗽,嚼。嗽,吸吮。获,大叫。死生不卒:不死不活。此言中风后的状态。生,活下来,指病愈。卒,通“猝”,仓卒,比较快地。
赏析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眴焕粲烂,离散转移。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凌高城,入于深宫。抵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衡,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帏,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故其风中人状,直惨凄惏栗,清凉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风没有生命,本无雄雌之分,但王宫空气清新,贫民窟空气恶浊,这乃是事实。作者从听觉、视觉、嗅觉对风的感知不同,生动、形象、逼真地描述了“雄风”与“雌风”的截然不同,反映了帝王与贫民生活的天壤之别。前者骄奢淫逸,后者凄惨悲凉。寓讽刺于描述之中,意在言外。
帝王幽居深宫,生存环境优越,肆虐的狂风进了高城深宫,早已化为清凉治病的和风;而生活在穷巷贫窟的庶民生存环境恶劣,没有防护实施,狂风肆意侵凌,无奈的遭受着风的凄苦。正如文中指出“枳勾来巢,空穴来风,所托者然也,则风气也殊焉。”因为生存条件的不同,所以对风的感受也就不同,风带给帝王的是享受,带给贫民的是灾难。不管宋玉是插科打诨,逗帝王开心,还是暗藏讽谏,风带给不同条件的人的祸福感受是客观存在的。
文章从开头到“臣闻於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为第一段。这段通过引起“雄风”和“雌风”论辩的背景,提出风气带给人不同感受的论点。
第二段论述了风的形成、起源以及由弱到强、由强衰弱直至进入深宫化为清风四处飘散吸取万物精华而后带给帝王享受的过程。肆虐的狂风在入城前飘散为清风乘越高墙入於深宫,摇动华叶,徘徊香木之间,寻取其幽香;临池采芙蓉芳香;出水掠蕙草浓香;劈开秦衡,摆动新夷掠取清香,披开荑杨收取嫩香,然后带着五香的新鲜徜徉中庭,北上玉宫,又通过层层帷幕进入深宫。这段描写颇为生动,像是描写一个殷情而又谨慎的君王侍臣,小心的调制着君王需求的和风。这里对风的描写暗喻了帝王贪欲的神圣特权,以及臣民伺候帝王的恭敬与虔诚。帝王得到的不像是自然的风,而是精心调制的服务。这风带给帝王的享受,好像是一付神药,这种轻松与愉悦像是病愈酒醒,耳聪目明,舒服至极,使得帝王不由的感叹“好痛快!”这就是帝王享受的雄风。这也是对帝王的生活侧面写照,揭示了帝王生活的奢求与贪欲。
第三段论述了庶人的风。突然起於闭塞的巷道中,扬起沙尘,像愤怒的冤魂恶鬼叫嚣着冲孔袭门。光这来势,就让人感觉这风对于贫民不怀好意的侵犯是何等的嚣张可怕啊!继而卷起沙粒,吹起死灰,搅起污秽肮脏的垃圾,扬起腐臭的气味,斜插进破瓮做的窗户,直冲茅庐。这阴风在贫窟里肆意妄为,使得贫民头昏胸闷,伤心劳神,疲软无力,继而发烧生病,吹到嘴上生口疮,吹到眼上害红眼病,进而嘴巴抽搐吮动,咿呀叫喊,说不出话来,得了中风病。这就是庶人的雌风。通过这段描写,我们可以深切感受的庶民生存环境的恶劣,以及庶民生存的艰难与痛苦。
通过帝王的雄风与贫民的雌风,我们深切感受到同在一片蓝天下的生命是如此的不平等。这不平等的根源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权的肆意践踏。因为生存环境的不同,造成雄风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享受,而雌风带来的是欲哭无泪的灾殃。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
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
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
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
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
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
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
耾耾雷声,回穴错迕。
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眴焕粲烂,离散转移。
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
乘凌高城,入于深宫。
抵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
将击芙蓉之精。
猎蕙草,离秦衡,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
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帏,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
故其风中人状,直惨凄惏栗,清凉增欷。
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
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王曰:“善哉论事!
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
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堀堁扬尘,勃郁烦冤,冲孔袭门。
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余,邪薄入瓮牖,至于室庐。
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殴温致湿,中心惨怛,生病造热。
中唇为胗,得目为篾,啖齰嗽获,死生不卒。
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背景
楚襄王不思振作、与杀父仇人握手言欢,国势虽然日趋式微,可是作为国君的襄王却沉湎于骄奢淫佚的生活中。他带着侍臣们到处游赏,或登高唐之台,或游云梦之浦。襄王如此追求享受而置国家衰败于不顾,身为侍臣的宋玉感到忧虑,于是便借风为题,写了这篇赋。
译文
楚襄王在兰台宫游玩,由宋玉景差陪同。一阵风飒飒吹来,楚襄王就敞开衣襟迎着吹来的清风说:“这风好爽快呵!这是我与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回答道:“这只是大王享受的风,百姓怎么能与王共同享受它呢!”
楚襄王说。“风是天地间流动的空气,它普遍而畅通无阻地吹送过来,不分贵贱高下,都能吹到。现在你却认为只有我才能享受它,难道有什么理由吗?”宋玉答道。“我听老师说,枳树弯曲多叉,就容易招引鸟来作窝。有空洞的地方,风就会吹过来。由于所依托的环境条件不同,风的气势也就不同了。”
楚襄王问道:“那风,最初是从哪里生成的呢?”宋玉答道:“风在大地上生成的,从青翠小草尖上兴起,逐渐扩展到山谷,在大山洞口怒吼,沿着大山坳,在松柏林下狂舞。疾风往来不定,形成撞击物体的声音;风势迅疾飘扬,犹如怒火飞腾,风声如雷,风势交错相杂。飞砂走石,大风摧树折木,冲击森林原野。等蓟风势逐渐平息下来,风力微弱,四面散开,只能透进小孔,摇动门栓了。风定尘息之后,景物显得鲜明灿烂,微风渐渐向四面飘散。所以使人感到清凉舒畅的雄风,就飘动升降,凌越高高的城墙,进入深深的王宫。它吹动花草,散发香气,在桂树和椒树之间往来回旋,在疾流的水徊上缓缓飞翔。于是风吹拂水上的荷花,掠过蕙草,分开秦蘅,吹平新夷,覆盖在初生的草木之上,它急剧回旋冲击山陵,致使各种芳草香花凋零殆尽。然后风就在院子里徘徊,向北吹进宫室,上升到丝织的帷帐里,进入深邃的内室,这才成为大王的风了。所以那种风吹到人身上,其情状简直凄凉寒冷得很,清凉的冷风使人为之感叹。清清凉凉的,既能治病,又可解酒,使人耳聪目明,身心安宁,这就是所说的唯大王所有的雄风呀!”
楚襄王说。“你对这件事解说论述得太好了!那么老百姓的风,是不是也可以说给我听听呢?”宋玉回答说:“老百姓的风是从冷落偏僻的小巷中忽然刮起来的,扬起的尘土,烦躁愤懑地回旋盘转,冲击空隙,侵入门户。刮起尘沙,吹散灰堆,搅起污秽肮脏的东西,扬起腐烂的垃圾,歪歪斜斜逼近用破瓮口做的窗户,一直吹到百姓住的草屋里。所以那种风吹到人身上,其情状简直令人心烦意乱,忧郁苦闷,受到闷热之气,得了湿病,使人内心愁昔,生病发烧。风吹到嘴唇上就生唇疮,吹刭眼睛上就使得眼睛红肿,受风得病后使人嘴巴抽搐,咬牙吮咂大叫,陷于半死不活状态。这就是所讲的老百姓的雌风呀。”
注释
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名横,楚怀王之子,周赧王十七年至五十二年(前—前)在位。兰台之宫:朝廷收藏典籍收罗文士之所,也为楚王冶游之处,在郢都以东,汉北云梦之西。景差:楚大夫,《汉书·古今人表》做“景磋”。“差”为“磋”之省借。侍:站立左右侍候,这里指随从。飒:风声。披襟:敞开衣襟。当之:迎着风。当,对着,面对。寡人:古代君王对自己的谦称,意为“寡德之人”。庶人:众人,指人民。共:指共同享有。邪:同“耶”,疑问语气词。
独:唯独,只是。安:疑问代词,怎么。得:得以,能够。溥:通“普”,普遍。畅:畅通。枳:一种落叶小乔木,也称枸橘,枝条弯曲,有刺。句:弯曲。来:招致。巢:用作动词,筑巢。空穴来风:有洞穴的地方就有风进来。空穴,连绵词,即孔穴。其:指“鸟巢”和“风”。托:依靠,凭借。然:如此,这样。殊:异,不同。
夫:句首发语词,无实义。始:开始,最初。安:怎样。青蘋之末:即青蘋的叶尖。蘋,蕨类植物,多年生浅水草本。亦称“四叶菜”,“田字草”。侵淫:渐渐进入。溪谷:山谷。盛怒:暴怒,形容风势猛烈。囊:洞穴。缘:沿着。泰山:大山。泰:通“太”。阿:山曲。飘忽:往来不定的样子,此处形容风很大。淜滂:大风吹打物体发出的声音。激飏:鼓动疾飞。熛怒:形容风势猛如烈火。熛,火势飞扬。耾耾:风声。雷声:言风声如雷。回穴:风向不定,疾速回荡。错迕:盘旋错杂貌。蹶石:摇动山石,飞沙走石。蹶,撼动。伐木:摧断树木。梢杀林莽:摧毁树林和野草。梢杀,指毁伤草木。莽,草丛。被丽披离:皆连绵词,四散的样子。冲孔:冲进孔穴。动楗:吹动门闩。楗,门闩。眴焕粲烂:皆连绵词,色彩鲜明光华灿烂的样子。离散转移:形容微风向四处飘散的样子。飘举:飘飞飘动的意思。升降:偏义复词,“升”意。乘凌:上升。乘,升。高城:高大的城垣。深宫:深邃的宫苑。抵:触。华:同“花”。振:摇动振荡。桂:桂树,一种香木。椒:花椒,一种香木。翱翔:形容风像鸟一样在空中翱翔回旋。激水:激荡的流水,犹言急水。芙蓉之精:芙蓉的花朵。精,通“菁”,即华(花)。猎:通“躐”,践踏,此处为吹掠之意。蕙:香草名,和兰草同类。离:经历。《史记·苏秦列传》张守节《正义》:“离,历也。”秦蘅:本产于秦地(今天水一带)的一种杜衡。概:古代量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器具,此处为吹平意。新夷:即“辛夷”,又名“留夷”,一种香草。被:覆盖,此处为掠过之意。荑杨:初生的杨树。回穴冲陵:回旋于洞穴之中,冲激于陵陆之上。冲,冲撞。陵,通“凌”,侵犯。萧条众芳:使各种香花香草凋零衰败。萧条在此处用为动词。倘佯:犹“徘徊”。中庭:庭院之中。一说即位置居中的庭院。玉堂:玉饰的殿堂,亦为殿堂的美称。跻:上升,登上。罗帷:用丝罗织成的帷幔。洞房:指宫殿中深邃的内室。洞,深。中人状:指风吹到人身上的样子。中,吹中,吹到。状,状况,情形。直:特意,特别。憯凄:凄凉悲痛的样子。惏栗:寒冷的样子。增:通“层”,重复,反复。欷:唏嘘。本是叹息或叹息声,这里是说在酷热的天气,遇到一阵清凉的风吹来,不禁爽快地舒了一口气。清清泠泠:清凉的样子。愈病:治好病。析酲:解酒。酲,病酒,酒后困倦眩晕的状态。发明耳目:使耳目清明。发,开。明,使之明亮。宁体便人:使身体安宁舒适。
论事:分析事理。岂:通“其”,表示期望。塕然:风忽然而起的样子。穷巷:偏僻小巷。堀堁:风吹起灰尘。堀,冲起。堁,尘埃。勃郁:抑郁不平。烦冤:烦躁愤懑。袭:入。沙堁:沙尘,沙土。死灰:冷却的灰烬。骇:惊起。此处为搅动之意。溷浊:指污秽肮脏之物。溷,通“混”。腐馀:腐烂的垃圾。邪薄:指风从旁侵入。邪,通“斜”。薄,迫近。瓮牖:在土墙上挖一个圆孔镶入破瓮做成的窗户。瓮,一种圆底圆口的陶制器。牖,窗户。室庐:指庶人所居住的简陋小屋。庐,草屋。憞溷:烦乱。郁邑:忧闷。殴温致湿:驱来温湿之气,使人得湿病。殴,通“驱”。中心:即心中。惨怛:悲惨忧伤。怛,痛苦。造热:得热病。中唇:吹到人的嘴唇上。胗:唇上生的疮。得目为蔑:吹进眼里就得眼病。啖齰嗽获:中风后口动的样子。啖,吃。齰,咬。嗽,嚼。嗽,吸吮。获,大叫。死生不卒:不死不活。此言中风后的状态。生,活下来,指病愈。卒,通“猝”,仓卒,比较快地。
赏析
风没有生命,本无雄雌之分,但王宫空气清新,贫民窟空气恶浊,这乃是事实。作者从听觉、视觉、嗅觉对风的感知不同,生动、形象、逼真地描述了“雄风”与“雌风”的截然不同,反映了帝王与贫民生活的天壤之别。前者骄奢淫逸,后者凄惨悲凉。寓讽刺于描述之中,意在言外。
帝王幽居深宫,生存环境优越,肆虐的狂风进了高城深宫,早已化为清凉治病的和风;而生活在穷巷贫窟的庶民生存环境恶劣,没有防护实施,狂风肆意侵凌,无奈的遭受着风的凄苦。正如文中指出“枳勾来巢,空穴来风,所托者然也,则风气也殊焉。”因为生存条件的不同,所以对风的感受也就不同,风带给帝王的是享受,带给贫民的是灾难。不管宋玉是插科打诨,逗帝王开心,还是暗藏讽谏,风带给不同条件的人的祸福感受是客观存在的。
文章从开头到“臣闻於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为第一段。这段通过引起“雄风”和“雌风”论辩的背景,提出风气带给人不同感受的论点。
第二段论述了风的形成、起源以及由弱到强、由强衰弱直至进入深宫化为清风四处飘散吸取万物精华而后带给帝王享受的过程。肆虐的狂风在入城前飘散为清风乘越高墙入於深宫,摇动华叶,徘徊香木之间,寻取其幽香;临池采芙蓉芳香;出水掠蕙草浓香;劈开秦衡,摆动新夷掠取清香,披开荑杨收取嫩香,然后带着五香的新鲜徜徉中庭,北上玉宫,又通过层层帷幕进入深宫。这段描写颇为生动,像是描写一个殷情而又谨慎的君王侍臣,小心的调制着君王需求的和风。这里对风的描写暗喻了帝王贪欲的神圣特权,以及臣民伺候帝王的恭敬与虔诚。帝王得到的不像是自然的风,而是精心调制的服务。这风带给帝王的享受,好像是一付神药,这种轻松与愉悦像是病愈酒醒,耳聪目明,舒服至极,使得帝王不由的感叹“好痛快!”这就是帝王享受的雄风。这也是对帝王的生活侧面写照,揭示了帝王生活的奢求与贪欲。
第三段论述了庶人的风。突然起於闭塞的巷道中,扬起沙尘,像愤怒的冤魂恶鬼叫嚣着冲孔袭门。光这来势,就让人感觉这风对于贫民不怀好意的侵犯是何等的嚣张可怕啊!继而卷起沙粒,吹起死灰,搅起污秽肮脏的垃圾,扬起腐臭的气味,斜插进破瓮做的窗户,直冲茅庐。这阴风在贫窟里肆意妄为,使得贫民头昏胸闷,伤心劳神,疲软无力,继而发烧生病,吹到嘴上生口疮,吹到眼上害红眼病,进而嘴巴抽搐吮动,咿呀叫喊,说不出话来,得了中风病。这就是庶人的雌风。通过这段描写,我们可以深切感受的庶民生存环境的恶劣,以及庶民生存的艰难与痛苦。
通过帝王的雄风与贫民的雌风,我们深切感受到同在一片蓝天下的生命是如此的不平等。这不平等的根源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权的肆意践踏。因为生存环境的不同,造成雄风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享受,而雌风带来的是欲哭无泪的灾殃。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
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
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
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
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
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
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
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飏熛怒。
耾耾雷声,回穴错迕。
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眴焕粲烂,离散转移。
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
乘凌高城,入于深宫。
抵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
将击芙蓉之精。
猎蕙草,离秦衡,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
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帏,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
故其风中人状,直惨凄惏栗,清凉增欷。
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
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王曰:“善哉论事!
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
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堀堁扬尘,勃郁烦冤,冲孔袭门。
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余,邪薄入瓮牖,至于室庐。
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殴温致湿,中心惨怛,生病造热。
中唇为胗,得目为篾,啖齰嗽获,死生不卒。
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背景
楚襄王不思振作、与杀父仇人握手言欢,国势虽然日趋式微,可是作为国君的襄王却沉湎于骄奢淫佚的生活中。他带着侍臣们到处游赏,或登高唐之台,或游云梦之浦。襄王如此追求享受而置国家衰败于不顾,身为侍臣的宋玉感到忧虑,于是便借风为题,写了这篇赋。
译文
楚襄王在兰台宫游玩,由宋玉景差陪同。一阵风飒飒吹来,楚襄王就敞开衣襟迎着吹来的清风说:“这风好爽快呵!这是我与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回答道:“这只是大王享受的风,百姓怎么能与王共同享受它呢!”
楚襄王说。“风是天地间流动的空气,它普遍而畅通无阻地吹送过来,不分贵贱高下,都能吹到。现在你却认为只有我才能享受它,难道有什么理由吗?”宋玉答道。“我听老师说,枳树弯曲多叉,就容易招引鸟来作窝。有空洞的地方,风就会吹过来。由于所依托的环境条件不同,风的气势也就不同了。”
楚襄王问道:“那风,最初是从哪里生成的呢?”宋玉答道:“风在大地上生成的,从青翠小草尖上兴起,逐渐扩展到山谷,在大山洞口怒吼,沿着大山坳,在松柏林下狂舞。疾风往来不定,形成撞击物体的声音;风势迅疾飘扬,犹如怒火飞腾,风声如雷,风势交错相杂。飞砂走石,大风摧树折木,冲击森林原野。等蓟风势逐渐平息下来,风力微弱,四面散开,只能透进小孔,摇动门栓了。风定尘息之后,景物显得鲜明灿烂,微风渐渐向四面飘散。所以使人感到清凉舒畅的雄风,就飘动升降,凌越高高的城墙,进入深深的王宫。它吹动花草,散发香气,在桂树和椒树之间往来回旋,在疾流的水徊上缓缓飞翔。于是风吹拂水上的荷花,掠过蕙草,分开秦蘅,吹平新夷,覆盖在初生的草木之上,它急剧回旋冲击山陵,致使各种芳草香花凋零殆尽。然后风就在院子里徘徊,向北吹进宫室,上升到丝织的帷帐里,进入深邃的内室,这才成为大王的风了。所以那种风吹到人身上,其情状简直凄凉寒冷得很,清凉的冷风使人为之感叹。清清凉凉的,既能治病,又可解酒,使人耳聪目明,身心安宁,这就是所说的唯大王所有的雄风呀!”
楚襄王说。“你对这件事解说论述得太好了!那么老百姓的风,是不是也可以说给我听听呢?”宋玉回答说:“老百姓的风是从冷落偏僻的小巷中忽然刮起来的,扬起的尘土,烦躁愤懑地回旋盘转,冲击空隙,侵入门户。刮起尘沙,吹散灰堆,搅起污秽肮脏的东西,扬起腐烂的垃圾,歪歪斜斜逼近用破瓮口做的窗户,一直吹到百姓住的草屋里。所以那种风吹到人身上,其情状简直令人心烦意乱,忧郁苦闷,受到闷热之气,得了湿病,使人内心愁昔,生病发烧。风吹到嘴唇上就生唇疮,吹刭眼睛上就使得眼睛红肿,受风得病后使人嘴巴抽搐,咬牙吮咂大叫,陷于半死不活状态。这就是所讲的老百姓的雌风呀。”
注释
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名横,楚怀王之子,周赧王十七年至五十二年(前—前)在位。兰台之宫:朝廷收藏典籍收罗文士之所,也为楚王冶游之处,在郢都以东,汉北云梦之西。景差:楚大夫,《汉书·古今人表》做“景磋”。“差”为“磋”之省借。侍:站立左右侍候,这里指随从。飒:风声。披襟:敞开衣襟。当之:迎着风。当,对着,面对。寡人:古代君王对自己的谦称,意为“寡德之人”。庶人:众人,指人民。共:指共同享有。邪:同“耶”,疑问语气词。
独:唯独,只是。安:疑问代词,怎么。得:得以,能够。溥:通“普”,普遍。畅:畅通。枳:一种落叶小乔木,也称枸橘,枝条弯曲,有刺。句:弯曲。来:招致。巢:用作动词,筑巢。空穴来风:有洞穴的地方就有风进来。空穴,连绵词,即孔穴。其:指“鸟巢”和“风”。托:依靠,凭借。然:如此,这样。殊:异,不同。
夫:句首发语词,无实义。始:开始,最初。安:怎样。青蘋之末:即青蘋的叶尖。蘋,蕨类植物,多年生浅水草本。亦称“四叶菜”,“田字草”。侵淫:渐渐进入。溪谷:山谷。盛怒:暴怒,形容风势猛烈。囊:洞穴。缘:沿着。泰山:大山。泰:通“太”。阿:山曲。飘忽:往来不定的样子,此处形容风很大。淜滂:大风吹打物体发出的声音。激飏:鼓动疾飞。熛怒:形容风势猛如烈火。熛,火势飞扬。耾耾:风声。雷声:言风声如雷。回穴:风向不定,疾速回荡。错迕:盘旋错杂貌。蹶石:摇动山石,飞沙走石。蹶,撼动。伐木:摧断树木。梢杀林莽:摧毁树林和野草。梢杀,指毁伤草木。莽,草丛。被丽披离:皆连绵词,四散的样子。冲孔:冲进孔穴。动楗:吹动门闩。楗,门闩。眴焕粲烂:皆连绵词,色彩鲜明光华灿烂的样子。离散转移:形容微风向四处飘散的样子。飘举:飘飞飘动的意思。升降:偏义复词,“升”意。乘凌:上升。乘,升。高城:高大的城垣。深宫:深邃的宫苑。抵:触。华:同“花”。振:摇动振荡。桂:桂树,一种香木。椒:花椒,一种香木。翱翔:形容风像鸟一样在空中翱翔回旋。激水:激荡的流水,犹言急水。芙蓉之精:芙蓉的花朵。精,通“菁”,即华(花)。猎:通“躐”,践踏,此处为吹掠之意。蕙:香草名,和兰草同类。离:经历。《史记·苏秦列传》张守节《正义》:“离,历也。”秦蘅:本产于秦地(今天水一带)的一种杜衡。概:古代量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器具,此处为吹平意。新夷:即“辛夷”,又名“留夷”,一种香草。被:覆盖,此处为掠过之意。荑杨:初生的杨树。回穴冲陵:回旋于洞穴之中,冲激于陵陆之上。冲,冲撞。陵,通“凌”,侵犯。萧条众芳:使各种香花香草凋零衰败。萧条在此处用为动词。倘佯:犹“徘徊”。中庭:庭院之中。一说即位置居中的庭院。玉堂:玉饰的殿堂,亦为殿堂的美称。跻:上升,登上。罗帷:用丝罗织成的帷幔。洞房:指宫殿中深邃的内室。洞,深。中人状:指风吹到人身上的样子。中,吹中,吹到。状,状况,情形。直:特意,特别。憯凄:凄凉悲痛的样子。惏栗:寒冷的样子。增:通“层”,重复,反复。欷:唏嘘。本是叹息或叹息声,这里是说在酷热的天气,遇到一阵清凉的风吹来,不禁爽快地舒了一口气。清清泠泠:清凉的样子。愈病:治好病。析酲:解酒。酲,病酒,酒后困倦眩晕的状态。发明耳目:使耳目清明。发,开。明,使之明亮。宁体便人:使身体安宁舒适。
论事:分析事理。岂:通“其”,表示期望。塕然:风忽然而起的样子。穷巷:偏僻小巷。堀堁:风吹起灰尘。堀,冲起。堁,尘埃。勃郁:抑郁不平。烦冤:烦躁愤懑。袭:入。沙堁:沙尘,沙土。死灰:冷却的灰烬。骇:惊起。此处为搅动之意。溷浊:指污秽肮脏之物。溷,通“混”。腐馀:腐烂的垃圾。邪薄:指风从旁侵入。邪,通“斜”。薄,迫近。瓮牖:在土墙上挖一个圆孔镶入破瓮做成的窗户。瓮,一种圆底圆口的陶制器。牖,窗户。室庐:指庶人所居住的简陋小屋。庐,草屋。憞溷:烦乱。郁邑:忧闷。殴温致湿:驱来温湿之气,使人得湿病。殴,通“驱”。中心:即心中。惨怛:悲惨忧伤。怛,痛苦。造热:得热病。中唇:吹到人的嘴唇上。胗:唇上生的疮。得目为蔑:吹进眼里就得眼病。啖齰嗽获:中风后口动的样子。啖,吃。齰,咬。嗽,嚼。嗽,吸吮。获,大叫。死生不卒:不死不活。此言中风后的状态。生,活下来,指病愈。卒,通“猝”,仓卒,比较快地。
赏析
风没有生命,本无雄雌之分,但王宫空气清新,贫民窟空气恶浊,这乃是事实。作者从听觉、视觉、嗅觉对风的感知不同,生动、形象、逼真地描述了“雄风”与“雌风”的截然不同,反映了帝王与贫民生活的天壤之别。前者骄奢淫逸,后者凄惨悲凉。寓讽刺于描述之中,意在言外。
帝王幽居深宫,生存环境优越,肆虐的狂风进了高城深宫,早已化为清凉治病的和风;而生活在穷巷贫窟的庶民生存环境恶劣,没有防护实施,狂风肆意侵凌,无奈的遭受着风的凄苦。正如文中指出“枳勾来巢,空穴来风,所托者然也,则风气也殊焉。”因为生存条件的不同,所以对风的感受也就不同,风带给帝王的是享受,带给贫民的是灾难。不管宋玉是插科打诨,逗帝王开心,还是暗藏讽谏,风带给不同条件的人的祸福感受是客观存在的。
文章从开头到“臣闻於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为第一段。这段通过引起“雄风”和“雌风”论辩的背景,提出风气带给人不同感受的论点。
第二段论述了风的形成、起源以及由弱到强、由强衰弱直至进入深宫化为清风四处飘散吸取万物精华而后带给帝王享受的过程。肆虐的狂风在入城前飘散为清风乘越高墙入於深宫,摇动华叶,徘徊香木之间,寻取其幽香;临池采芙蓉芳香;出水掠蕙草浓香;劈开秦衡,摆动新夷掠取清香,披开荑杨收取嫩香,然后带着五香的新鲜徜徉中庭,北上玉宫,又通过层层帷幕进入深宫。这段描写颇为生动,像是描写一个殷情而又谨慎的君王侍臣,小心的调制着君王需求的和风。这里对风的描写暗喻了帝王贪欲的神圣特权,以及臣民伺候帝王的恭敬与虔诚。帝王得到的不像是自然的风,而是精心调制的服务。这风带给帝王的享受,好像是一付神药,这种轻松与愉悦像是病愈酒醒,耳聪目明,舒服至极,使得帝王不由的感叹“好痛快!”这就是帝王享受的雄风。这也是对帝王的生活侧面写照,揭示了帝王生活的奢求与贪欲。
第三段论述了庶人的风。突然起於闭塞的巷道中,扬起沙尘,像愤怒的冤魂恶鬼叫嚣着冲孔袭门。光这来势,就让人感觉这风对于贫民不怀好意的侵犯是何等的嚣张可怕啊!继而卷起沙粒,吹起死灰,搅起污秽肮脏的垃圾,扬起腐臭的气味,斜插进破瓮做的窗户,直冲茅庐。这阴风在贫窟里肆意妄为,使得贫民头昏胸闷,伤心劳神,疲软无力,继而发烧生病,吹到嘴上生口疮,吹到眼上害红眼病,进而嘴巴抽搐吮动,咿呀叫喊,说不出话来,得了中风病。这就是庶人的雌风。通过这段描写,我们可以深切感受的庶民生存环境的恶劣,以及庶民生存的艰难与痛苦。
通过帝王的雄风与贫民的雌风,我们深切感受到同在一片蓝天下的生命是如此的不平等。这不平等的根源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权的肆意践踏。因为生存环境的不同,造成雄风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享受,而雌风带来的是欲哭无泪的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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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
盖诗有六义焉,其二曰赋。
杨雄曰:“诗人之赋丽以则。“
班固曰:“赋者,古诗之流也。“
。
先王采焉,以观土风。
见“绿竹猗猗”于宜,则知卫地淇澳之产;见“在其版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
故能居然而辨八方。
然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杨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
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
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
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徵。
且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
而论者莫不诋讦其研精,作者大氐举为宪章。
积习生常,有自来矣。
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
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
何则?
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赞事者宜本其实。
匪本匪实,览者奚信?
且夫任土作贡,虞书所著;辩物居方,周易所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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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都赋
魏国先生有睟其容,乃盱衡而诰曰:“异乎交益之士,盖音有楚夏者,土风之乖也;情有险易者,习俗之殊也。
虽则生常,固非自得之谓也。
昔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
聊为吾子复玩德音,以释二客竞于辩囿者也。
夫泰极剖判,造化权舆。
体兼昼夜,理包清浊。
流而为江海,结而为山岳。
列宿分其野,荒裔带其隅。
岩冈潭渊,限蛮隔夷,峻危之窍也。
蛮陬夷落,译导而通,鸟兽之氓也。
正位居体者,以中夏为喉,不以边垂为襟也。
长世字甿者,以道德为藩,不以袭险为屏也。
而子大夫之贤者,尚弗曾庶翼等威,附丽皇极。
思禀正朔,乐率贡职。
而徒务於诡随匪人,宴安於绝域。
荣其文身,骄其险棘。
缪默语之常伦,牵胶言而逾侈。
饰华离以矜然,假倔彊而攘臂。
非醇粹之方壮,谋踳驳於王义。
孰愈寻靡{艹汧}於中逵,造沐猴於棘刺。
剑阁虽嶚(嶚一作:险),凭之者蹶,非所以深根固蒂也。
洞庭虽濬,负之者北,非所以爱人治国也。
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辉。
况河冀之爽垲,与江介之湫湄。
故将语子以神州之略,赤县之畿。
魏都之卓荦,六合之枢机。
于时运距阳九,汉网绝维。
奸回内赑,兵缠紫微。
翼翼京室,眈眈帝宇,巢焚原燎,变为煨烬,故荆棘旅庭也。
殷殷寰内,绳绳八区,锋镝纵横,化为战场,故麋鹿寓城也。
伊洛榛旷,崤函荒芜。
临菑牢落,鄢郢丘墟。
而是有魏开国之日,缔构之初。
万邑譬焉,亦独焠麋之与子都。
培塿之与方壶也。
且魏地者,毕昴之所应,虞夏之馀人。
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
考之四隈,则八埏之中;测之寒暑,则霜露所均。
卜偃前识而赏其隆,吴札听歌而美其风。
虽则衰世,而盛德形於管弦;虽逾千祀,而怀旧蕴於遐年。
尔其疆域,则旁极齐秦,结凑冀道。
开胸殷卫,跨蹑燕赵。
山林幽岟,川泽回缭。
恒碣碪?
於青霄,河汾浩涆而皓溔。
南瞻淇澳,则绿竹纯茂;北临漳滏,则冬夏异沼。
神钲迢递於高峦,灵响时惊於四表。
温泉毖涌而自浪,华清荡邪而难老。
墨井盐池,玄滋素液。
厥田惟中,厥壤惟白。
原隰畇畇,坟衍斥斥。
或嵬罍而衤复陆,或黋朗而拓落。
乾坤交泰而絪缊,嘉祥徽显而豫作。
是以兆朕振古,萌柢畴昔。
藏气谶纬,閟象竹帛。
迥时世而渊默,应期运而光赫。
暨圣武之龙飞,肇受命而光宅。
爰初自臻,言占其良。
谋龟谋筮,亦既允臧。
修其郛郭,缮其城隍。
经始之制,牢笼百田。
画雍豫之居,写八都之宇。
鉴茅茨於陶唐,察卑宫於夏禹。
古公草创,而高门有闶;宣王中兴,而筑室百堵。
兼圣哲之轨,并文质之状。
商丰约而折中,准当年而为量。
思重爻,摹大壮。
览荀卿,采萧相。
拱木於林衡,授全模於梓匠。
遐迩悦豫而子来,工徒拟议而骋巧。
阐钩绳之筌绪,承二分之正要。
揆日晷,考星耀。
建社稷,作清庙。
筑曾宫以回匝,比冈隒而无陂。
造文昌之广殿,极栋宇之弘规。
崶若崇山嚬起以崔嵬,髧若玄云舒蜺以高垂。
瑰材巨世,参差。
枌橑衤复结,栾栌叠施。
丹梁虹申以并亘,朱桷森布而支离。
绮井列疏以悬蒂,华莲重葩而倒披。
齐龙首而涌霤,时梗概於滮池。
旅楹闲列,晖鉴抰振。
榱题黮<黑逮>,阶盾嶙峋。
长庭砥平,锺虡夹陈。
风无纤埃,雨无微津。
岩岩北阙,南端逌遵。
竦峭双碣,方驾比轮。
西辟延秋,东启长春。
用觐群后,观享颐宾。
左则中朝有赩,听政作寝。
匪朴匪,去泰去甚。
木无雕锼,土无绨锦。
玄化所甄,国风所禀。
於前则宣明显阳,顺德崇礼。
重闱洞出,锵锵济济。
珍树猗猗,奇卉萋萋。
蕙风如薰,甘露如醴。
禁台省中,连闼对廊。
直事所繇,典刑所藏。
蔼蔼列侍,金蜩齐光。
诘朝陪幄,纳言有章。
亚以柱後,执法内侍。
符节谒者,典玺储吏。
膳夫有官,药剂有司。
肴醳顺时,腠理则治。
於後则椒鹤文石,永巷壸术。
楸梓木兰,次舍甲乙。
西南其户,成之匪日。
丹青焕炳,特有温室。
仪形宇宙,历像贤圣。
图以百瑞,綷以藻咏。
芒芒终古,此焉则镜。
有虞作绘,兹亦等竞。
右则疏圃曲池,下畹高堂。
兰渚莓莓,石濑汤汤。
弱葼系实,轻叶振芳。
奔龟跃鱼,有祭吕梁。
驰道周屈於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
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
亢阳台於阴基,拟华山之削成。
上累栋而重霤,下冰室而沍冥。
周轩中天,丹墀临猋。
增构瓘瓘,清尘彯彯。
云雀踶甍而矫首,壮翼摛镂於青霄。
雷雨窈冥而未半,皦日笼光於绮寮。
习步顿以升降,御春服而逍遥。
八极可围於寸眸,万物可齐於一朝。
长涂牟首,豪徼互经。
晷漏肃唱,明宵有程。
附以兰锜,宿以禁兵。
司卫闲邪,钩陈罔惊。
於是崇墉濬洫,婴堞带涘。
四门,隆厦重起。
凭太清以混成,越埃壒而资始。
藐藐标危,亭亭峻趾。
临焦原而不怳,谁劲捷而无犭思?
与冈岑而永固,非有期乎世祀。
阳灵停曜於其表,阴祇蒙雾於其里。
菀以玄武,陪以幽林。
缭垣开囿,观宇相临。
硕果灌丛,围木竦寻。
篁筱怀风,蒲陶结阴。
回渊漼,积水深。
蒹葭,雚蒻森。
丹藕凌波而的皪,绿芰泛涛而浸潭。
羽翮颉颃,鳞介浮沈。
栖者择木,雊者择音。
若咆渤澥与姑馀,常鸣鹤而在阴。
表清籞,勒虞箴。
思国恤,忘从禽。
樵苏往而无忌,即鹿纵而匪禁。
腜腜坰野,奕奕菑亩。
甘荼伊蠢,芒种斯阜。
西门溉其前,史起灌其後。
墱流十二,同源异口。
畜为屯云,泄为行雨。
水澍粳稌,陆莳稷黍。
黝黝桑柘,油油麻纻。
均田画畴,蕃庐错列姜芋充茂,桃李荫翳家安其所,而服美自悦。
邑屋相望,而隔逾奕世。
内则街冲辐辏,朱阙结隅。
石杠飞梁,出控漳渠。
疏通沟以滨路,罗青槐以荫涂。
比沧浪而可濯,方步朓而有逾。
习习冠盖,莘莘蒸徒。
斑白不提,行旅让衢。
设官分职,营处署居。
夹之以府寺,班之以里闾。
其府寺则位副三事,官逾六卿。
奉常之号,大理之名。
厦屋一揆,华屏齐荣。
肃肃阶,重门再扃。
师尹爰止。
毗代作桢。
其闾阎则长寿吉阳,永平思忠。
亦有戚里,寘宫之东。
闬出长者,巷苞诸公。
都护之堂,殿居绮窗。
舆骑朝猥,蹀危攵其中。
营客馆以周坊,<食芳>宾侣之所集。
玮丰楼之闬闳,起建安而首立。
葺墙幂室,房庑杂袭。
剞劂罔掇,匠积习。
广成之传无以畴,街之邸不能及。
廓三市而开廛,籍平逵而九达。
班列肆以兼罗,设阛阓以襟带。
济有无之常偏,距日中而毕会。
抗旗亭之峣薛,侈所<兆见>之博大。
百隧毂击,连轸万贯,凭轼捶马,袖幕纷半。
壹八方而混同,极风采之异观。
质剂平而交易,刀布贸而无算。
财以工化,贿以商通。
难得之货,此则弗容。
器周用而长务,物背窳而就攻。
不鬻邪而豫贾,著驯风之醇醲。
白藏之藏,富有无堤。
同赈大内,控引世资,賨幏积墆,琛币充牣。
关石之所和钧,财赋之所厎慎。
燕弧盈库而委劲,冀马填厩而驵骏。
至乎勍敌纠纷,庶土罔宁。
圣武兴言,将曜威灵。
介胄重袭,旍旗跃茎。
弓珧解檠,矛鋋飘英。
三属之甲,缦胡之缨。
控弦简发,妙拟更嬴。
齐被练而銛戈,袭偏裻以讠贵列。
毕出征而中律,执奇正以四伐。
硕画精通,目无匪制。
推锋积纪,铓气弥锐。
三接三捷,既昼亦月。
克翦方命,吞灭咆烋。
云撤叛换,席卷虔刘。
祲威八纮,荒阻率由。
洗兵海岛,刷马江洲。
振旅甸甸,反旆悠悠。
凯归同饮,疏爵普畴。
朝无刓印,国无费留。
丧乱既弭而能宴,武人归兽而去战。
萧斧戢柯以柙刃,虹旍摄麾以就卷。
斟洪范,酌典宪。
观所恒,通其变。
上垂拱而司契,下缘督而自劝。
道来斯贵,利往则贱。
囹圄寂寥,京庾流衍。
於时东鳀即序,西倾顺轨。
荆南怀憓,朔北思韪。
绵绵迥涂,骤山骤水。
襁负赆贽,重译贡篚。
髽首之豪,鐻耳之杰。
服其荒服。
敛衽魏阙。
置酒文昌,高张宿设。
其夜未遽,庭燎晢々。
有客祁祁,载华载裔。
岌岌冠縰,累累辫发。
清酤如济,浊醪如河。
冻醴流澌,温酎跃波。
丰肴衍衍,行庖皤皤。
愔愔醧宴,酣湑无哗延广乐,奏九成。
冠韶夏,冒六茎。
傮响起,疑震霆。
天宇骇,地庐惊。
亿若大帝之所兴作,二嬴之所曾聆。
金石丝竹之恒韵,匏土革木之常调。
干戚羽旄之饰好,清讴微吟之要妙。
世业之所日用,耳目之所闻觉。
杂糅纷错,兼该泛博。
鞮鞻所掌之音,韎昧任禁之曲。
以娱四夷之君,以睦八荒之俗。
既苗既狩,爰游爰豫。
藉田以礼动,大阅以义举。
备法驾,理秋御。
显文武之壮观,迈梁驺之所著。
林不槎枿,泽不伐夭。
斧斨以时,罾以道。
德连木理,仁挺芝草。
皓兽为之育薮,丹鱼为之生沼。
矞云翔龙,泽马亍阜。
山图其石,川形其宝。
莫黑匪乌,三趾而来仪。
莫赤匪狐,九尾而自扰。
嘉颖离合以汤汤,醴泉涌流而浩浩。
显祯祥以曲成,固触物而兼造。
盖亦明灵之所酬酢,休徵之所伟兆。
旼々率土,迁善罔匮。
沐浴福应,宅心醰粹。
馀粮栖亩而弗收,颂声载路而洋溢。
河洛开奥,符命用出。
翩翩黄鸟,衔书来讯人谋所尊,鬼谋所秩。
刘宗委驭,巽其神器。
闚玉策於金縢,案图於石室。
考历数之所在,察五德之所莅。
量寸旬,涓吉日。
陟中坛,即帝位。
改正朔,易服色。
继绝世,脩废职。
徽帜以变,器械以革。
显仁翌明,藏用玄默。
菲言厚行,陶化染学。
雠校篆籀,篇章毕觌。
优贤著於扬历,匪孽形於亲戚。
本枝别干,蕃屏皇家。
勇若任城,才若东阿。
抗旍则威噞秋霜,摛翰则华纵春葩。
英喆雄豪,佐命帝室。
相兼二八,将猛四七。
赫赫震震,开务有谧。
故令斯民睹泰阶之平,可比屋而为一。
算祀有纪,天禄有终。
传业禅祚,高谢万邦。
皇恩绰矣,帝德冲矣。
让其天下,臣至公矣。
荣操行之独得,超百王之庸庸。
追亘卷领与结绳,睠留重华而比踪。
尊卢赫胥,羲农有熊。
虽自以为道,洪化以为隆。
世笃玄同,奚遽不能与之踵武而齐其风?
是故料其建国,析其法度。
谘其考室,议其举厝。
复之而无斁,申之而有裕。
非疏粝之士所能精,非鄙俚之言所能具。
“至於山川之倬诡,物产之魁殊。
或名奇而见称,或实异而可书。
生生之所常厚,洵美之所不渝。
其中则有鸳鸯交谷,虎涧龙山。
掘鲤之淀,盖节之渊。
嬛嬛精卫,衔木偿怨。
常山平干,钜鹿河间。
列真非一,往往出焉。
昌容练色,犊配眉连。
玄俗无影,木羽偶仙。
琴高沈水而不濡,时乘赤鲤而周旋。
师门使火以验术,故将去而林燔。
易阳壮容,卫之稚质。
邯郸鵕步,赵之鸣瑟。
真定之梨,故安之栗。
醇酎中山,流湎千日。
淇洹之笋,信都之枣。
雍丘之粱,清流之稻。
锦绣襄邑,罗绮朝歌。
绵纩房子,缣裛清河。
若此之属,繁富夥够。
可单究,是以抑而未罄也。
盖比物以错辞,述清都之闲丽。
虽选言以简章,徒九复而遗旨。
览大易与春秋,判殊隐而一致。
末上林之隤墙,本前脩以作系。
其军容弗犯,信其果毅。
纠华绥戎,以戴公室。
元勋配管敬之绩,歌锺析邦君之肆。
则魏绛之贤有令闻也。
闲居隘巷,室迩心遐。
富仁宠义,职竞弗罗。
千乘为之轼庐,诸侯为之止戈。
则干木之德自解纷也。
贵非吾尊,重士逾山。
亲御监门,嗛嗛同轩。
搦秦起赵。
威振八蕃。
则信陵之名若兰芬也。
英辩荣枯,能济其厄。
位加将相,窒隙之策。
四海齐锋,一口所敌,张仪、张禄亦足云也。
搉惟庸蜀与鸲鹊同窠,句吴与黾同穴。
一自以为禽鸟,一自以为鱼鳖。
山阜猥积而踦 区,泉流迸集而咉咽。
隰壤瀸漏而沮洳,林薮石留而芜秽。
穷岫泄云,日月恒翳。
宅土熇暑,封疆障疠。
蔡莽螫剌,昆虫毒噬。
汉罪流御,秦馀徙<列巾>。
宵貌蕞陋,禀质脆。
巷无杼首,里罕耆耋。
或魋髻而左言,或镂肤而钻发。
或明发而嬥歌,或浮泳而卒岁。
风俗以果为婳,人物以戕害为艺。
威仪所不摄,宪章所不缀。
由重山之束厄,因长川之裾势。
距远关以闚,时高樔而陛制。
薄戍绵幂,无异蛛蝥之网;弱卒琐甲,无异螳螂之卫。
与先世而常然,虽信险而剿绝。
揆既往之前迹,即将来之後辙。
成都迄已倾覆,建邺则亦颠沛。
顾非累卵於叠釭,焉至观形而怀怛!
权假日以馀荣,比朝华而菴蔼。
览麦秀与黍离,可作谣於吴会。“
先生之言未卒,吴蜀二客,矍焉相顾,倏焉失所。
有靦瞢容,神形茹。
气离坐,倏墨而谢。
曰:“仆党清狂,怵迫闽濮。
习蓼虫之忘辛,玩进退之惟谷。
非常寐而无觉,不睹皇舆之轨躅。
过以亻凡剽之单慧,历执古之醇听。
兼重以崒缪,偭辰光而罔定。
先生玄识,深颂靡测。
得闻上德之至盛,匪同忧於有圣。
抑若春霆发响,而惊蛰飞竞。
潜龙浮景,而幽泉高镜。
虽星有风雨之好,人有异同之性。
庶觌蔀家与剥庐,非苏世而居正。
且夫寒谷丰黍,吹律暖之也。
昬情爽曙,箴规显之也。
虽明珠兼寸,尺璧有盈。
曜车二六,三倾五城,未若申锡典章之为远也。“
亮曰:“日不双丽,世不两帝。
天经地纬,理有大归。
安得齐给守其小辩也。“
吴都赋
东吴王孙冁然而咍,曰:“夫上图景宿,辨於天文者也。
下料物土,析於地理者也。
古先帝代,曾览八纮之洪绪。
一六合而光宅,翔集遐宇。
鸟策篆素,玉牒石记。
乌闻梁岷有陟方之馆、行宫之基欤?
而吾子言蜀都之富,禺同之有。
玮其区域,美其林薮。
矜巴汉之阻,则以为袭险之右。
徇蹲鸱之沃,则以为世济阳九。
龌龊而算,顾亦曲士之所叹也。
旁魄而论都,抑非大人之壮观也。
何则?
土壤不足以摄生,山川不足以周卫。
公孙国之而破,诸葛家之而灭。
兹乃丧乱之丘墟,颠覆之轨辙。
安可以俪王公而著风烈也?
玩其碛砾而不窥玉渊者,未知骊龙之所蟠也。
习其弊邑而不睹上邦者,未知英雄之所躔也。
“子独未闻大吴之巨丽乎?
且有吴之开国也,造自太伯,宣於延陵。
盖端委之所彰,高节之所兴。
建至德以创洪业,世无得而显称。
由克让以立风俗,轻脱鵕於千乘。
若率土而论都,则非列国之所觖望也。
故其经略,上当星纪。
拓土画疆,卓荦兼并。
包括干越,跨蹑蛮荆。
婺女寄其曜,翼轸寓其精。
指衡岳以镇野,目龙川而带坰。
“尔其山泽,则嵬嶷峣屼,?
婴冥郁岪。
溃渱泮汗,滇氵眄淼漫。
或涌川而开渎,或吞江而纳汉。
磈々,滮々涆々。
?
钦碒乎数州之间,灌注乎天下之半。
百川派别,归海而会。
控清引浊,混涛并濑。
濆薄沸腾,寂寥长迈。
濞焉汹汹,隐焉潏潏。
出乎大荒之中,行乎东极之外。
经扶桑之中林,包汤谷之滂沛。
潮波汨起,回复万里。
歊雾漨浡,云蒸昏昧。
泓澄?
#91;,澒溶沆漾。
莫测其深,莫究其广。
澶湉漠而无涯,牜怱有流而为长。
朅异之所丛育,鳞甲之所集往。
“於是乎长鲸吞航,修鲵吐浪。
跃龙腾蛇,鲛鲻琵琶。
王鲔鯸鲐,鮣龟鱕?
昔。
乌贼拥剑,鼊鲭鳄。
涵泳乎其中。
葺鳞镂甲,诡类舛错。
溯洄顺流,噞喁沈浮。
鸟则鹍鸡鸀鳿
,鹴鹄鹭鸿。
鶢鶋避风,候雁造江。
鸂敕?
鷛渠?
, 鹤鹙鸧。
鹳鸥鹢鸬,氾滥乎其上。
湛淡羽仪,随波参差。
理翮整翰,容与自玩。
雕啄蔓藻,刷荡漪澜。
鱼鸟聱耴,万物蠢生。
芒芒黖々,慌罔奄欻,神化翕忽,函幽育明。
穷性极形,盈虚自然。
蚌蛤珠胎,与月亏全。
巨鳌赑屃,首冠灵山。
大鹏缤翻,翼若垂天。
振荡汪流,雷抃重渊。
殷动宇宙,胡可胜原!
“岛屿绵邈,洲渚冯隆。
旷瞻迢递,迥眺冥蒙。
珍怪丽,奇隙充。
径路绝,风云通。
洪桃屈盘,丹桂灌丛。
琼枝抗茎而敷蕊,珊瑚幽茂而玲珑。
增冈重阻,列真之宇。
玉堂对溜,石室相距。
蔼蔼翠幄,?
弱?
弱素女。
江斐於是往来,海童於是宴语。
斯实神妙之响象,嗟难得而覙缕!
“尔乃地势坱圠,卉木镺蔓。
遭薮为圃,值林为苑。
异荂蓲,夏晔冬蒨。
方志所辨,中州所羡。
草则藿蒳豆蔻,姜汇非一。
江蓠之属,海苔之类。
纶组紫绛,食葛香茅。
石帆水松,东风扶留。
布濩皋泽,蝉联陵丘。
夤缘山岳之岊,幂历江海之流。
扤白蒂,衔朱蕤。
郁兮?
茂,晔兮菲菲。
光色炫晃,芬馥肸蚃。
职贡纳其包匦,离骚咏其宿莽。
木则枫柙櫲樟,栟榈枸桹。
绵杬杶栌,文欀桢橿。
平仲桾櫏,松梓古度。
楠榴之木,相思之树。
宗生高冈,族茂幽阜。
擢本千寻,垂荫万亩。
攒柯挐茎,重葩殗叶。
轮囷蚪蟠,鳞接。
荣色杂糅,绸缪缛绣。
宵露霮感,旭日晻孛。
与风飖飏,<风幼>浏飕飗。
鸣条律畅,飞音响亮。
盖象琴筑并奏,笙竽俱唱。
其上则猿父哀吟,犭军子长啸。
狖鼯猓然,腾趠飞超。
争接县垂,竞游远枝。
惊透沸乱,牢落翚散。
其下则有枭羊麡狼,猰?
犭区象。
乌菟之族,犀兕之党。
钩爪锯牙,自成锋颖。
精若燿星,声若云霆。
名载於山经,形镂於夏鼎。
“其竹则筼筜箖箊,桂箭射筒。
柚梧有篁,篻簩有丛。
苞笋抽节,往往萦结。
绿叶翠茎,冒霜停雪。
橚矗森萃,蓊茸萧瑟。
檀栾蝉蜎,玉润碧鲜。
梢云无以逾,嶰谷弗能连。
鸑鷟食其实,鹓雏扰其间。
其果则丹橘馀甘,荔枝之林。
槟榔无柯,椰叶无阴。
龙眼橄榄,榴御霜。
结根比景之阴,列挺衡山之阳。
素华斐,丹秀芳。
临青壁,系紫房。
鹧鸪南翥而中留,孔雀綷羽以翱翔。
山鸡归飞而来栖,翡翠列巢以重行。
其琛赂则琨瑶之阜,铜锴之垠。
火齐之宝,骇鸡之珍。
赪丹明玑,金华银朴。
紫贝流黄,缥碧素玉。
隐赈崴,杂插幽屏。
精曜潜颖,硩陊山谷。
碕岸为之不枯,林木为之润黩。
隋侯於是鄙其夜光,宋王於是陋其结绿。
“其荒陬谲诡,则有龙穴内蒸,云雨所储。
陵鲤若兽,浮石若桴。
双则比目,片则王馀。
穷陆饮木,极沈水居。
泉室潜织而卷绡,渊客慷慨而泣珠。
开北户以向日,齐南冥於幽都。
其四野,则畛畷无数,膏腴兼倍。
原隰殊品,窊隆异等。
象耕鸟耘,此之自与。
穱秀菰穗,於是乎在。
煮海为盐,采山铸钱。
国税再熟之稻,乡贡八蚕之绵。
“徒观其郊隧之内奥,都邑之纲纪。
霸王之所根柢,开国之所基趾。
郛郭周匝,重城结隅。
通门二八,水道陆衢。
所以经始,用累千祀。
宪紫宫以营室,廓广庭之漫漫。
寒暑隔阂於邃宇,虹霓回带於云馆。
所以跨跱焕炳万里也。
造姑苏之高台,临四远而特建,带朝夕之浚池,佩长洲之茂苑。
窥东山之府,则环宝溢目;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
起寝庙於武昌,作离宫於建业。
阐阖闾之所营,采夫差之遗法。
抗神龙之华殿,施荣楯而捷猎。
崇临海之崔巍,饰赤乌之韡晔。
东西胶葛,南北峥嵘。
房栊对櫎,连阁相经。
阍闼谲诡,异出奇名。
左称弯碕,右号临硎。
雕栾镂楶,青琐丹楹。
图以云气,画以仙灵。
虽兹宅之夸丽,曾未足以少宁。
思比屋於倾宫,毕结瑶而构琼。
高闱有闶,洞门方轨。
朱阙双立,驰道如砥。
树以青槐,亘以绿水。
玄荫眈眈,清流亹亹。
列寺七里,侠栋阳路。
屯营栉比,解署釭布。
横塘查下,邑屋隆夸。
长干延属,飞甍舛互。
“其居则高门鼎贵,魁岸豪杰。
虞魏之昆,顾陆之裔。
歧嶷继体,老成弈世。
跃马叠迹,朱轮累辙。
陈兵而归,兰锜内设。
冠盖云荫,闾阎阗噎。
其邻则有任侠之靡,轻訬之客。
缔交翩翩,亻宝从弈弈。
出蹑珠履,动以千百。
里宴巷饮,飞觞举白。
翘关扛鼎。
拚射壶博。
鄱阳暴谑,中酒而作。
“於是乐只衎而欢饫无匮,都辇殷而四奥来暨。
水浮陆行,方舟结驷。
唱棹转毂,昧旦永日。
开市朝而并纳,横阛阓而流溢。
混品物而同廛,并都鄙而为一。
士女伫眙,商贾骈{比土}。
纻衣絺服,杂沓傱萃。
轻舆按辔以经隧,楼船举颿而过肆。
果布辐凑而常然,致远流离与珂。
纟集贿纷纭,器用万端。
金镒磊砢,珠琲阑干。
桃笙象簟,韬於筒中;蕉葛升越,弱於罗纨。
泶犭翏,交贸相竞。
喧哗喤呷,芬葩荫映。
挥袖风飘而红尘昼昬;流汗霡霂而中逵泥泞。
“富中之甿,货殖之选。
乘时射利,财丰巨万。
竞其区宇,则并疆兼巷;矜其宴居,则珠服玉馔。
趫材悍壮,此焉比庐。
捷若庆忌,勇若专诸。
危冠而出,竦剑而趋。
扈带鲛函,扶揄属镂藏鍦於人,去<盾戈>自闾。
家有鹤膝,户有犀渠。
军容蓄用,器械兼储。
吴钩越棘,纯钧湛卢。
戎车盈於石城,戈船掩乎江湖。
“露往霜来,日月其除。
草木节解,鸟兽腯肤。
观鹰隼,诫征夫。
坐组甲,建祀姑。
命官帅而拥铎,将校猎乎具区。
乌浒狼荒,夫南西屠。
儋耳黑齿之酋,金邻象郡之渠。
戊矞,靸霅警捷,先驱前涂。
俞骑骋路,指南司方。
出车槛槛,被练锵锵。
吴王乃巾玉辂,轺骕骦。
旗鱼须,常重光。
摄乌号,佩干将。
羽旄扬蕤,雄戟耀芒。
贝胄象弭,织文鸟章。
六军袀服,四骐龙骧。
峭格周施,罿罻普张。
罼鶒琐结,罠氾连纲。
阹以九疑,御以沅湘。
輶轩蓼扰,彀骑炜煌。
袒裼徒搏,拔距投石之部。
猿臂骿胁,狂趭犷猤。
鹰瞵鹗视,じす翊。
若离若合者,相与腾跃乎莽 之野。
干卤殳鋋,旸夷勃卢之旅。
长<矛殳>短兵,直发驰骋。
儇佻坌并,衔枚无声。
悠悠旆旌者,相与聊浪乎昧莫之坰。
钲鼓叠山,火烈熛林。
飞爓浮烟,载霞载阴。
菈擸雷硠,崩峦弛岑。
鸟不择木,兽不择音。
<虎武>甝,<系页>麋麖。
蓦六驳,追飞生。
弹鸶鶁,射猱犭廷。
白雉落,黑鸩零。
陵绝?
?
?
嶕,聿越巉险。
跇逾竹柏,猭杞柟。
封豨,神螭掩。
刚镞润,霜刃染。
“於是弭节顿辔,齐镳驻跸。
徘徊倘佯,寓目幽蔚。
览将帅之拳勇,与士卒之抑扬。
羽族以觜距为刀铍,毛群以齿角为矛铗,皆体著而应卒。
所以挂扢而为创痏,冲踤而断筋骨。
莫不衄锐挫芒,拉捭摧藏。
虽有石林之岝崿,请攘臂而靡之;虽有雄虺之九首,将抗足而跐之。
颠覆巢居,剖破窟宅。
仰攀鵕鸃,俯蹴豺敠。
刦剞熊罴之室,剽掠虎豹之落。
猩猩啼而就禽,笑而被格。
屠巴蛇,出象骼。
斩鹏翼,掩广泽。
轻禽狡兽,周章夷犹。
狼跋乎中,忘其所以睒睗,失其所以去就。
魂褫气慑而自踢 伏者,应弦饮羽,形偾景僵者,累积而增益,杂袭错缪。
倾薮薄,倒岬岫。
岩穴无豜豵,翳荟无{鹿需}鹨。
思假道於丰隆,披重霄而高狩。
笼乌兔於日月,穷飞走之栖宿。
“嶰涧閴,冈岵童。
罾罘满,效获众。
回靶乎行邪,睨观鱼乎三江。
泛舟航於彭蠡,浑万艘而既同。
弘舸连舳,巨槛接舻。
飞云盖海,制非常模。
叠华楼而岛跱,时仿於方壶。
比鹢首而有裕,迈馀皇於往初。
张组帏,构流苏。
开轩幌,镜水区。
槁工楫师,选自闽禺。
习御长风,狎玩灵胥。
责千里於寸阴,聊先期而须臾。
棹讴唱,箫籁鸣。
洪流响,渚禽惊。
弋磻放,稽鹪明?
。
虞机发,留 。
钩铒纵横,网罟接绪。
术兼詹公,巧倾任父。
筌?
亘亸,鲡鲿魦。
罩两魪,罺鰝虾。
乘鲎鼋鼍,同罛共罗。
沈虎潜鹿,馽龓僒束。
鲸辈中於群犗,搀抢暴出而相属。
虽复鲤,无临河而钓异射鲋於井谷。
“结轻舟而竞逐,迎潮水而振缗。
想萍实之复形,访灵夔於鲛人。
精卫衔石而遇缴,文鳐夜飞而触纶。
北山亡其翔翼,西海失其游鳞。
雕题之士,镂身之卒。
比饰虬龙,蛟螭与对。
简其华质,则费锦缋。
料其虓勇,则雕悍狼戾。
相与昧潜险,搜环奇。
摸蝳蝐,扪觜?
隽。
剖巨蚌於回渊,濯明月於涟漪。
“毕天下之至异,讫无索而不臻。
溪壑为之一罄,川渎为之中贫。
哂澹台之见谋,聊袭海而徇珍。
载汉女於后舟,追晋贾而同尘。
汨乘流以砰宕,翼飔风之<风刘>々。
直冲涛而上濑,常沛沛以悠悠。
汔可休而凯归,揖天吴与阳侯。
指包山而为期,集洞庭而淹留。
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
置酒若淮泗,积肴若山丘。
飞轻轩而酌绿酃,方双辔而赋珍羞。
饮烽起,釂鼓震。
士遗倦,众怀欣。
幸乎馆娃之宫,张女乐而娱群臣。
罗金石与丝竹,若钧天之下陈。
登东歌,操南音。
胤阳阿,咏韎任。
荆艳楚舞,吴愉越吟。
翕习容裔,靡靡愔愔。
“若此者,与夫唱和之隆响,动锺鼓之铿耾。
有殷坻颓於前,曲度难胜。
皆与谣俗汁协,律吕相应。
其奏乐也,则木石润色;其吐哀也,则凄风暴兴。
或超延露而驾辩,或逾绿水而采菱。
军马弭髦而仰秣,渊鱼竦鳞而上升。
酣湑半,八音并。
欢情留,良辰征。
鲁阳挥戈而高麾,回曜灵於太清。
将转西日而再中,齐既往之精诚。
“昔者夏后氏朝群臣於兹土,而执玉帛者以万国。
盖亦先生之所高会,而四方之所轨则。
春秋之际,要盟之主。
阖闾信其威,夫差穷其武。
内果伍员之谋,外骋孙子之奇。
胜强楚於柏举,栖劲越於会稽。
阙沟乎商鲁,争长於黄池。
徒以江湖嶮陂,物产殷充。
绕溜未足言其固,郑白未足语其丰。
士有陷坚之锐,俗有节概之风。
睚眦则挺剑,喑呜则弯弓。
拥之者龙腾,据之者虎视。
麾城若振槁,搴旗若顾指。
虽带甲一朝,而元功远致。
虽累叶百叠,而富强相继。
乐湑衎其方域,列仙集其土地。
桂父练形而易色,赤须蝉蜕而附丽。
中夏比焉,毕世而罕见,丹青图其珍玮,贵其宝利也。
舜禹游焉,没齿而忘归,精灵留其山阿,玩其奇丽也。
剖判庶士,商搉万俗。
国有郁鞅而显敞,邦有湫厄而踡跼。
伊兹都之函弘,倾神州而韫椟。
仰南斗以斟酌,兼二仪之优渥。
“繇此而揆之,西蜀之於东吴,小大之相绝也,亦犹棘林萤燿,而与夫木龙烛也。
否泰之相背也,亦犹帝之悬解,而与桎梏疏属也。
庸可共世而论巨细,同年而议丰确乎?
暨其幽遐独邃,寥廓闲奥。
耳目之所不该,足趾之所不蹈。
倜傥之极异,誳诡之殊事,藏理於终古,而未寤於前觉也。
若吾子之所传,孟浪之遗言,略举其梗概,而未得其要妙也。“
蜀都赋
有西蜀公子者,言于东吴王孙,曰:盖闻天以日月为纲,地以四海为纪。
九土星分,万国错跱。
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
吾子岂亦曾闻蜀都之事欤?
请为左右扬搉而陈之。
夫蜀都者,盖兆基于上世,开国于中古。
廓灵关以为门,包玉垒而为宇。
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
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
于前则跨蹑犍牂,枕倚交趾。
经途所亘,五千余里。
山阜相属,含溪怀谷。
岗峦纠纷,触石吐云。
郁葐蒕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
干青霄而秀出,舒丹气而为霞。
龙池瀑濆其隈,漏江伏流溃其阿。
汩若汤谷之扬涛,沛若蒙汜之涌波。
于是乎邛竹缘岭,菌桂临崖。
旁挺龙目,侧生荔枝。
布绿叶之萋萋,结朱实之离离。
迎隆冬而不凋,常晔晔以猗猗。
孔翠群翔,犀象竞驰。
白雉朝雊,猩猩夜啼。
金马骋光而绝景,碧鸡儵忽而曜仪。
火井沈荧于幽泉,高爓飞煽于天垂。
其间则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
金沙银砾,符采彪炳,晖丽灼烁。
于后则却背华容,北指昆仑。
缘以剑阁,阻以石门。
流汉汤汤,惊浪雷奔。
望之天回,即之云昏。
水物殊品,鳞介异族。
或藏蛟螭,或隐碧玉。
嘉鱼出于丙穴,良木攒于褒谷。
其树则有木兰梫桂,杞櫹椅桐,椶枒楔枞。
楩柟幽蔼于谷底,松柏蓊郁于山峰。
擢修干,竦长条。
扇飞云,拂轻霄。
羲和假道于峻歧,阳乌回翼乎高标。
巢居栖翔,聿兼邓林。
穴宅奇兽,窠宿异禽。
熊罴咆其阳,雕鹗鴥其阴。
猿狖腾希而竞捷,虎豹长啸而永吟。
于东则左绵巴中,百濮所充。
外负铜梁于宕渠,内函要害于膏腴。
其中则有巴菽巴戟,灵寿桃枝。
樊以蒩圃,滨以盐池。
蟞蛦山栖,鼋龟水处。
潜龙蟠于沮泽,应鸣鼓而兴雨。
丹沙赩炽出其阪,蜜房郁毓被其阜。
山图采而得道,赤斧服而不朽。
若乃刚悍生其方,风谣尚其武。
奋之则賨旅,玩之则渝舞。
锐气剽于中叶,蹻容世于乐府。
于西则右挟岷山,涌渎发川。
陪以白狼,夷歌成章。
坰野草昧,林麓黝儵。
交让所植,蹲鸱所伏。
百药灌丛,寒卉冬馥。
异类众伙,于何不育?
其中则有青珠黄环,碧砮芒消。
或丰绿荑,或蕃丹椒。
麋芜布濩于中阿,风连莚蔓于兰皋。
红葩紫饰,柯叶渐苞。
敷橤葳蕤,落英飘飖。
神农是尝,卢跗是料。
芳追气邪,味蠲疠痟。
其封域之内,则有原隰坟衍,通望弥博。
演以潜沬,浸以绵雒。
沟洫脉散,疆里绮错。
黍稷油油,稻莫莫。
指渠口以为云门,洒滮池而为陆泽。
虽星毕之滂遝,尚未齐其膏液。
尔乃邑居隐赈,夹江傍山。
栋宇相望,桑梓接连。
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橘柚之园。
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榹桃函列,梅李罗生。
百果甲宅,异色同荣。
朱樱春熟,素柰夏成。
若乃大火流,凉风厉。
白露凝,微霜结。
紫梨津润,樼栗罅发。
蒲陶乱溃,若榴竞裂。
甘至自零,芬芬酷烈。
其园则有蒟蒻茱萸,瓜畴芋区。
甘蔗辛姜,阳蓲阴敷。
日往菲薇,月来扶疏。
任土所丽,众献而储。
其沃瀛则有攒蒋丛蒲,绿菱红莲。
杂以蕴藻,糅以苹蘩。
总茎柅柅,裛叶蓁蓁。
蕡实时味,王公羞焉。
其中则有鸿俦鹄侣,振鹭鹈鹕。
晨凫旦至,候雁衔芦。
木落南翔,冰泮北徂。
云飞水宿,哢吭清渠。
其深则有白鼋命鳖,玄獭上祭。
鳣鲔鳟鲂,鮷鳢鲨鲿。
差鳞次色,锦质报章。
跃涛戏濑,中流相忘。
于是乎金城石郭,兼帀中区。
既丽且崇,实号成都。
辟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涂。
营新宫于爽垲,拟承明而起庐。
结阳城之延阁,飞观榭乎云中。
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
内则议殿爵堂,武义虎威。
宣化之闼,崇礼之闱。
华阙双邈,重门洞开。
金铺交映,玉题相晖。
外则轨躅八达,里闬对出。
比屋连甍,千庑万室。
亦有甲第,当衢向术。
坛宇显敞,高门纳驷。
庭扣钟磬,堂抚琴瑟。
匪葛匪姜,畴能是恤?
亚以少城,接乎其西。
市廛所会,万商之渊。
列隧百重,罗肆巨千。
贿货山积,纤丽星繁。
都人士女,袨服靓妆。
贾贸墆鬻,舛错纵横。
异物崛诡,奇于八方。
布有橦华,麫有桄榔。
邛杖传节于大夏之邑,蒟酱流味于番禺之乡。
舆辇杂沓,冠带混并。
累毂叠迹,叛衍相倾。
喧哗鼎沸,则哤聒宇宙;嚣尘张天,则埃壒曜灵。
阛阓之里,伎巧之家。
百室离房,机杼相和。
贝锦斐成,濯色江波。
黄润比筒,籯金所过。
侈侈隆富,卓郑埒名。
公擅山川,货殖私庭。
藏镪巨万,鈲摫兼呈。
亦以财雄,翕习边城。
三蜀之豪,时来时往。
养交都邑,结俦附党。
剧谈戏论,扼腕抵掌。
出则连骑,归从百两。
若其旧俗,终冬始春。
吉日良辰,置酒高堂,以御嘉宾。
金罍中坐,肴烟四陈。
觞以清醥,鲜以紫鳞。
羽爵执竞,丝竹乃发。
巴姬弹弦,汉女击节。
起西音于促柱,歌江上之飉厉。
纡长袖而屡舞,翩跹跹以裔裔。
合樽促席,引满相罚。
乐饮今夕,一醉累月。
若夫王孙之属,郤公之伦。
从禽于外,巷无居人。
并乘骥子,俱服鱼文。
玄黄异校,结驷缤纷。
西逾金堤,东越玉津。
朔别期晦,匪日匪旬。
蹴蹈蒙笼,涉寥廓。
鹰犬倏眒,罻罗络幕。
毛群陆离,羽族纷泊。
翕响挥霍,中网林薄。
屠麖麋,翦旄麈。
带文蛇,跨雕虎。
志未骋,时欲晚。
追轻翼,赴绝远。
出彭门之阙,驰九折之阪。
经三峡之峥嵘,蹑五屼之蹇浐。
戟食铁之兽,射噬毒之鹿。
皛貙氓于葽草,弹言鸟于森木。
拔象齿,戾犀角。
鸟铩翮,兽废足。
殆而朅来相与,第如滇池,集于江洲。
试水客,舣轻舟。
娉江婓,与神游。
罨翡翠,钓鰋鮋。
下高鹄,出潜虬。
吹洞箫,发棹讴。
感鱘鱼,动阳侯。
腾波沸涌,珠贝汜浮。
若云汉含星,而光耀洪流。
将飨獠者,张帟幕,会平原。
酌清酤,割芳鲜。
饮御酣,宾旅旋。
车马雷骇,轰轰阗阗。
若风流雨散,漫乎数百里间。
斯盖宅土之所安乐,观听之所踊跃也。
焉独三川,为世朝市?
若乃卓荦奇谲,倜傥罔已。
一经神怪,一纬人理。
远则岷山之精,上为井络。
天帝运期而会昌,景福肸飨而兴作。
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
妄变化而非常,羌见伟于畴昔。
近则江汉炳灵,世载其英。
蔚若相如,皭若君平。
王褒韡晔而秀发,杨雄含章而挺生。
幽思绚道德,摛藻掞天庭。
考四海而为儁,当中叶而擅名。
是故游谈者以为誉,造作者以为程也。
至乎临谷为塞,因山为障。
峻岨塍埒长城,豁险吞若巨防。
一人守隘,万夫莫向。
公孙跃马而称帝,刘宗下辇而自王。
由此言之,天下孰尚?
故虽兼诸夏之富有,犹未若兹都之无量也。
悲哉,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泬漻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憯悽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
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
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
去乡离家兮来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
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
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
原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
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
倚结軨兮长太息,涕潺湲兮下霑轼。
忼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
私自怜兮何极?
心怦怦兮谅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余萎约而悲愁。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然欿傺而沉藏。
叶菸邑而无色兮,枝烦挐而交横。
颜淫溢而将罢兮,柯仿佛而萎黄。
萷櫹椮之可哀兮,形销铄而瘀伤。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
揽騑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佯。
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
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
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
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
卬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
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
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
心闵怜之惨悽兮,愿一见而有明。
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
君之门以九重!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漧?
塊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
背绳墨而改错!
郤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駶跳而远去。
凫雁皆唼夫梁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
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
众鸟皆有所登棲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
原衔枚而无言兮,尝被君之渥洽。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
谓骐骥兮安归?
谓凤皇兮安棲?
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
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餧而妄食。
君弃远而不察兮,虽原忠其焉得?
欲寂漠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
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霜露惨悽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
原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野草同死。
原自往而径游兮,路壅绝而不通。
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
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桉而学诵。
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
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恐时世之不固。
何时俗之工巧兮?
灭规矩而改凿!
独耿介而不随兮,原慕先圣之遗教。
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
食不媮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原讬志乎素餐。
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
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
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怅而自悲。
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阴阳不可与俪偕。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
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
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怅而无冀。
中憯恻之悽怆兮,长太息而增欷。
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无处。
事亹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
何氾滥之浮云兮?
猋壅蔽此明月。
忠昭昭而原见兮,然霠曀而莫达。
原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
窃不自聊而原忠兮,或黕点而汙之。
尧舜之抗行兮,瞭冥冥而薄天。
何险巇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
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
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
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
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
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
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
事緜緜而多私兮,窃悼後之危败。
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
今修饰而窥镜兮,後尚可以竄藏。
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难当。
卒壅蔽此浮云,下暗漠而无光。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
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
乘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策?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
邅翼翼而无终兮,忳惛惛而愁约。
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嶜。
原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
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
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
宁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
无伯乐之相善兮,今谁使乎誉之?
罔流涕以聊虑兮,惟著意而得之。
纷纯纯之愿忠兮,妒被离而鄣之。
原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
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
骖白霓之習習兮,历群灵之丰丰。
左硃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躣躣。
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
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
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原遂推而为臧。
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冯通:凭)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
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此非曹孟德之诗乎?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共适一作: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
肴核既尽,杯盘狼籍。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
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
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
其为《阳(ē)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
其为《阳春》、《白雪》,国中有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
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
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
凤皇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
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
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
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士亦有之。
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沵迆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
柂以漕渠,轴以昆岗。
重关复江之隩,四会五达之庄。
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驾肩。
廛闬扑地,歌吹沸天。
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
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濬洫,图修世以休命。
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干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崪若断岸,矗似长云。
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
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
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涂。
坛罗虺蜮,阶斗麕鼯。
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
饥鹰厉吻,寒鸱吓雏。
伏暴藏虎,乳血飡肤。
崩榛塞路,峥嵘古馗。
白杨早落,寒草前衰。
稜稜霜气,蔌蔌风威。
孤篷自振,惊沙坐飞。
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
通池既已夷,峻隅又以颓。
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
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
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
岂忆同辇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
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
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
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